松子鲈鱼

【The Pianist | 钢琴师】信

删删改改加爬墙拖了一年多,字数跳到3万又跌回7千……原本还有一半是军官的信,但怎么改都不满意,只好先砍掉了otz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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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The Pianist | 钢琴师】信(军官/钢琴师)




上尉,

展信佳。

蒙您祝福,我已回到电台,重弹被战火打断的曲子,这一遍总算可以从头到尾弹完它。我仍清楚记得炸弹让这支曲子从哪个音符裂成两半,那时我的目光离开琴键,飘向雪白墙壁上黑压压的破洞,从一只野兽的喉头望穿一条不祥的隧道,直觉一切所见都将要被吞噬、消化,要被染满腥味的利齿咀嚼成百上千遍,直到再也没有血可以流。渐渐地,我记忆里第一道流血的伤口也横在眼前,然后是家人有些大惊小怪的关心……无数光影就这样从一支打碎的万花筒里流出来。我再回过神时,胸口已经多了一滩温热的水迹,仿佛是母亲五年前的眼泪穿过了苍白时光,打湿我的前襟。五年了,我又重回这里,指下弹奏的钢琴曲正是五年前的那支,就好像那颗炸弹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休止符,而我的一切经历全是曲中短暂的停顿。我打算留在电台,弹别人和自己的曲子,从这里去往我曾设想过无数次的未来。有时候,我头脑中也响起另一种曲调,我曾为您弹奏它。

华沙有个好天气,风吹弯了枝桠,阳光像花瓣那么柔软,它兴许也正照着烧焦的窗棂。真好,黄昏之后终于不是又一个黄昏。一片早春的叶子飘到我窗前,露水顺着嫩黄色的叶脉流下,积了一小洼新鲜的清香。一切都与战时不同了,爱与希望渐渐复苏,至于那些疼痛的记忆,它们蜷在枯叶底下,为了安静长眠,悄悄为自己织出一个个茧来。然而在此之前,我必须写一本书,一本回忆录、日记、悼词,随便您怎样称呼这卷东西。

在冒着烟的灰烬里坐下来,记录我对“毁灭”的回忆,这绝非什么愉快的经历。我总以为笔杆在手心颤抖,纸上将要长出一道扭曲的伤疤,其实我的精神与手指都冷静的出奇,仿佛我笔下的人并不是我,又仿佛我的双眼并非嵌在隐隐作痛的头颅上,眼里流着的也不是我自己的血和泪。它们就悬在半空,悬在废墟上方,疮痍上方,火焰上方,尸骸上方,眨也不眨地,悬在过去几年里,看着我和这世界。那些年里我遇见许多人,最终却又与他们错失,而您亦在其中。就像记得长夜里的某一道光、某一朵花那样,我永远无法忘记您,尽管我仍不知道您的名字——我不曾在破晓以前开口问您,为了我一点微不足道的坚持,我也只能为您做到如此。毕竟那是个疯掉的年代,一切美德都别指望堂堂正正通行世间,倘若贸然走到阳光底下,只会被碾压成一片干瘪的影子。因此今天当我思念您时,就只好在想象里自己拼出一个德国式的名字了。海因里希?不,不该是这个,那么赫尔曼?约德尔?鲁道夫?仍然错了,我怎能重复一个凶手的名字,用它来称呼您?

只怪伤口太深,要花去太久愈合,就连一个名字都足以再割上一刀。血液时常在我心口啜泣,诉说战争的力量多么可怕。那些人毁掉的东西比我从前所能想象到的要多得多,甚至也有本来常见的名字。那么,请允许我暂且怀着犹太式的敬爱叫您约书亚?尽管这听起来如此荒唐——给一名雅利安人取一个来自希伯来语的名字,可我莫名笃定,您绝不会因此感觉蒙受冒犯。否则我只好称呼您上尉了。坦白地说,这多少令我感到有些窘迫,它毕竟不像是一个为友人选择的称呼,反而更接近于谴责与审判。每一次当我打算这样叫您时总是难以启齿,仿佛喉咙里吊着一桩沉甸甸的罪名。

这并非是一股纯粹多余的敏感作祟,在发生了这么多不幸以后,一切都面目全非,我胸中堆满瓦砾碎片,眼里却流不出泪水,一如记忆里好久没下过雨的华沙。我终于可以站在太阳底下,高声吐露胸臆中滚烫的情感,不必躲开任何人的耳目,不必惶惶想象阿耳戈斯某日身着褐衫。我可以尽情赞美明媚的天气,然而阳光也无法在废墟里照出一座电影院来。

新闻里说,柏林也是如此。

这消息并未令我感到快慰,事实上,当我第一遍听见它,甚至还为里面提到那个德国城市的名字短暂的发抖。有一天也许我还能用德语和人聊天,可绝不是现在。今天我连一句德语也不愿听,除非是您对我说,一切安好。

——瓦迪斯瓦夫·什皮尔曼




吾友,

时光仍在往前走着,从不肯停下它的步子,就像冰河总要解冻,花总要开。我又结识了许多可爱的朋友:小提琴手G,不少人青睐他的才华,我们之间的相处总是轻松愉快,然而有一天他偶然提起自己过去的憧憬,希望有机会与仰慕已久的维克托同台演奏,我的琴键便和他的弦一块儿哑了;泥瓦匠M,这位同胞给自己放了个好长的假,才肯重操旧业,否则着实难免想起那时像牛马似的被人驱使着,做他本来的活儿;画家K,他和我一样不再年轻,早年的那些画作不幸全被罚没销毁,为了满足新朋友的好奇心,只好凭记忆讲给我听,就好像在念一本几个世纪前的床头故事。

过去的K喜欢用许许多多红色,金红色的太阳,粉红色的花瓣,紫红樱桃,橘红霞光与玫瑰红裙裾,小鼹鼠红彤彤的鼻头……可他如今不再钟情于红色了,也根本不肯再办什么画展。有过几回,他在喝光两三瓶酒之后自嘲,嘿,四面墙挂满黑的白的灰的,你说那像什么,一间还没住够的牢笼吗?我和他俨然就是两个病人,直到多萝塔把女儿介绍给我们。那孩子在灾难最后几个月呱呱坠地,就像笑声一样活泼可爱,我从她母亲那里小心翼翼地用两只手臂接过她,这感觉实在太美妙了——小姑娘一点儿也不嫌弃陌生的怀抱,她咧着嘴,朝我眨眼睛,吹泡泡。

就这样,我又活过来了,至于灵魂深处曾经最鲜活的情感,有些早被地狱的黑火舔过,成了灰烬,被风抛在过去,最后埋在铅灰色的大雪底下;有些则是我如今已经无法再坚持的念头,譬如有朝一日来到柏林大剧院演奏。它曾是个熠熠生辉的梦,然而今天的我却失去梦中的圣殿了。倘若称量我的心脏,谁知道那神秘的二十一克是不是还留在那儿。

回到过去当然只是句痴人呓语,生命毕竟不是一支还能从头再弹一次的钢琴曲,我也从没如此奢望过。如今我常觉得自己仍被战争的余烬缓慢炙烤,像踮着脚尖,独自站在一堆烧着的炭火上,愈想抛开过去,身体愈拼命往上拔,就愈发精疲力竭;觉得湿润的泥土芳香里有一股雨水洗不掉的铁腥味儿,低头时也总能从黑色或者褐色中间瞧见一抹刺眼的红。我明知道,过去流的血早就干透了,或者已经被泪水冲刷干净,有时却忍不住相信只有伤口才最真实。倘若未来伤口都愈合了,我还怎么感觉到这世界是真的呢?

无论如何我仍然期待那一天:一切都好起来,大家总能找到几样新的存在的证明,而不是悲伤或者仇恨。我希望谱出一首可以弹给全世界听的曲子,真正的全世界,波兰和德国都在其中。到时我也可以和每个朋友甚至每个听众说起您,不必在北风呼啸里,独自守着一座最好的花园。

对了,一直没有机会告诉您,过去我在柏林学过两年音乐。那时候人们彬彬有礼,迎面走过时通常不会吝啬笑容。我的老师是一位和蔼的老人,长着寻常的啤酒肚和一把白胡子,热爱音乐就像爱咖啡和自由。我的同学中间有德国人,也有和我一样从波兰来这里求学的人,身边有许多高鼻深目的伙伴,眼睛里从来不曾盛着一汪碧蓝的湖水。那时候无论茶色、棕色还是灰褐色的光都不必黯淡、沉寂,最后埋在冷透的眼皮底下。我们可以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,喝同一壶咖啡,一同聊起歌与剧、诗与画。

那时候还没有人不配在阳光下弹钢琴。

倘若没有战争,您会来听我的音乐会吗?或者只是从收音机另一端,遥遥遇见一段电波里的旋律,隔着山水、国界,回以一个微笑。我们不幸只是陌生人,有幸不必相识于一场战争。

——瓦迪斯瓦夫·什皮尔曼

 



吾友,

最坏的年代已经过去,又是一个圣诞节,我眼前是胖乎乎的矮枞树、玫瑰红丝带和银白色铃铛。朋友们在派对上唱起轻快的歌谣,我坐在钢琴前面,手下的曲子好像是为槲寄生弹的,又好像是为了圣诞树、蜂蜜酒、胡椒饼、奶油布丁……有人在玻璃窗的雾气中间画出一节谱子,又把音符全给抹乱了,一大堆指印好像开的乱糟糟的野花。

这是个甜蜜的节日,可我偏偏不合时宜地在这一天想起另一天。它并不美好,一点儿都不。那是我生命中最落魄的一个圣诞节,我孤身一人,披着您留下的温暖的礼物,蜷缩在破烂的孤岛,听家鼠在黑暗里窸窣跑动,发烫的脑袋里渐渐长出踢踏舞的步子来。我甚至差点就牵起一只软绵绵的小爪子,幻想一支探戈,再吹走手心的灰色绒毛,和它说声晚安。既然我和它一样脏兮兮的,又从何谈起嫌弃呢?对了,即使是在更早的过去,我还是个体面的钢琴师,手指白皙干净,除了音符什么也没藏在指甲缝里,也有些人仍然坚信,我的血管和下水道里流着一样的东西。我见过许多同您穿着一样衣服的人,不过与您不同的是,他们眉毛底下全都仿佛有两颗雪亮的子弹已经上膛,瞄准他们眼中的猎物,更确切地说,是眼中的老鼠、跳蚤、雅利安巨人身上的寄生虫。

到夜深人静时,我的老鼠朋友也睡着了,我还醒着,用干涸的双眼远远望见月亮。我甚至流了一点口水勉强滋润嘴唇,为夜空中那小半颗长出霉斑的蛋黄。她皎洁吗?温柔吗?对此我一无所知。我只知道,这时代容不得一个犹太人拥有贝多芬的月光。很快我又想请求月光再暗一点,免得楼外偶尔走过的士兵察觉我躲在这里。而就在那时,您恰恰弹起了这支曲子,用的也正是同一架钢琴——使我找回自己的那一架。

一开始您着实把我吓住了,或者说,是过去几年的经历吓住了我。我甚至不愿抬头,在生命最后几分钟,眼睛里是一张刽子手的脸还是他的靴子又有什么不同呢?倒不如始终看着那只铁皮罐头,骗自己相信死前片刻不是干渴、饥饿的。罐头并没滚出多远,绿色的汁液铺开一小片,好像陋室里长出青草的颜色。

也许我不该重提那些黑漆漆的往事,至少在圣诞节是这样。唉,从我们的相遇算起,到最后一面匆匆道别,终究错过了这个节日。说实话,我曾像个头脑简单的孩童那样,把一切想法都丢掉了,只记着期望您也许会愿意同我一起过圣诞。我们就坐在破木板两旁,点一支从会议桌上偷来的蜡烛,并拢的双手是我们的酒杯。

干杯,为明天。

您那时是我唯一可以惦念并且确信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。

上帝要我们活下去,那时如此,现在也理应如此。我曾经和那个年代一样身染沉疴,是您救了我的躯体,而战后朋友们又救了我的精神。尽管我的肠胃状况仍有些糟糕,但感谢上帝,我可以坐在这里,享受有尊严的、温暖的每一餐。当我回忆过去,想起与您神奇的相遇,就更加感谢上帝了——为我从未真正一无所有。

我猜想您也许已经平安回家了,也许今晚就坐在壁炉边上,戴着红色的尖顶绒帽,哼一首圣诞歌谣。烛光一闪一闪的,映在您眼睛里,那儿再也找不见什么冰霜。两三个天使般的孩子一路笑闹着,披着几片雪花跑进屋子,喊您为他们逐一掸落。

倘若您还记得我之前提到过的那本书,那么,有个不错的消息,我如今已经完成了它。当我把它交给一位朋友筹备出版时,意料之中的,我从他脸上捉到一闪而逝的惊讶:这一叠手稿怎能如此平整干净呢,不曾打湿、起皱,不曾被过于用力的笔划戳破,甚至就连一点捏卷起来的边角也没有?我没告诉他眼泪早就流干了,假如真有新的不幸,我也只能为它割开我的手臂,以流血哀悼它。对了,我还写了一首给孩子们的新歌,它要比这本书轻松可爱多了,也远没有这么孤独,它至少有许多波兰听众。

——瓦迪斯瓦夫·什皮尔曼

 



维尔姆,

上帝终于把那时齐格蒙特错过的名字送到我耳边,一并到来的还有您的近况,它就像把匕首,刺破了我从前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。

从今以后,我是您的囚徒了。

——瓦迪斯瓦夫·什皮尔曼

 

 


维尔姆,

我甚至找上了贝尔曼,去请求一个戴面具的政客的帮助,对他说您救了我的命,战争之初您还为不少波兰孩子买过鞋子和食物,很多人因您而幸存……可在时代的洪流里,我们什么都不是。

上星期我做了一个古怪的梦。梦里有个声音问我,“你肯为了善宽恕恶,为了一个人宽恕所有人吗?”那高贵的字眼就困在舌尖,我却始终没法打开嘴唇,放它出来。过了好久,从天顶蓦地掉落一枚银币,一面铸着仇恨两个字,而另一面上是宽恕。刀锋似的白光劈面而来,我还没看清是哪一面朝上就先醒了。后来我僵在床上,渴望回梦中去,再听一遍问题,回答一万次肯,就仿佛这样能免除您的苦痛。上帝啊,若连我这样一个蒙您恩惠活命的幸存者都是如此,我真不敢想象您正遭受什么样的苛责。

我也在梦中见过您一次,可那时却几乎没认出您来。盖因您看上去简直是一团干瘪的影子,两颊消瘦,腮边的皮肤紧绷,仿佛正咬着一股痛苦,眼窝深陷,那对儿过去高贵剔透的蓝宝石乌蒙蒙的……我从未想象过遇见这样的您。一切颜色都褪去了,就连血污也淡淡的,只剩下褴褛的灰白。而世界就好像您身上单薄的外衣,它快要被风撕破了,发白的领子掀起来,雪花在上面破碎又结成一层冰霜。我的手指冰凉,身体在梦里发抖,害怕得知您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过去,原本的仪容风度竟全给碾碎了。

请等一等!我拦住您,疾步跑向不远处的衣橱——管他为何冰山雪海里会立着一只红木衣橱呢,这是我的梦,而我有东西要交给您——我粗鲁地翻拣,摔开一件又一件衣服,直到熟悉的大衣掉在手里,再走到您身边,为您披上了它。

您的双眼睁大了一点,似乎深感惊讶怎会有波兰人、犹太人乐意保留一件德国的军装。毕竟我们本应如惊弓之鸟,连一个单词都忍不住想要划进“纳粹的”,何况是这一件曾经真正穿到过战场上的外衣。接着我听见自己说,从您令它披在一个犹太人的身上开始,这就不再是一件军装了。

您笑了笑,光彩一下子又重回梦中。我本以为这意味着挽回,直到白嘴鸦聒噪的鸣声惊起一阵风雪,云朵四散,阳光也归来了,您的笑容却开始融化。不,不该是这样,我伸出手,就站在几步之外,邀请您一同回春天里去,最后只听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
我走不动了,瓦迪克,抱歉。

不,请别这样说。您没什么需要向我道歉的,应当说抱歉的那个人一直是我,为我的迟到,为我醒着时的无能为力……直到光秃秃的雪地上连脚印也瞧不见了,我睁开眼睛,发现衣橱还立在卧室熟悉的角落。

您梦中又是什么呢?我有太多个做噩梦的理由,譬如我失去的家人。他们生命的终结是一声扯断大提琴弦般的尖叫,还是一朵花凋谢那样仓促的安静,我对此一无所知,他们全部的遗物只不过是亨利克给我的一个梦。我从不知道他们怎样在铁皮罐子里呼吸,去了哪一座集中营,又怎样飘进烟囱,从那条给亡者的路终得自由。我梦见过铺天盖地的尘埃,每一株果树结出的红的青的甘美造物都蒙着一层白色的灰,冲洗之后却还能下咽。未知是哪一条溪流的水,竟可以涤荡罪恶和死亡?我梦见过灰色的龙卷风,成千上万束烟,彼此挽着,跳起一支又一支舞,他们需要一段钢琴伴奏吗?还有时我醒着,走在熟悉的城市里某条熟悉的路上,也会突然迈不开脚步,目光哆哆嗦嗦爬上房顶的烟囱,想要追赶那些烟。

我清楚地记得您留在我这儿的外套收在什么地方,可眼前却没有哪怕一片雪花。其实那件闲置了许多年的大衣也没有记忆中那么暖和,有一次我在屋子里披上它,紧闭门窗,仍不免打了个寒颤。

——瓦迪斯瓦夫·什皮尔曼

 



维尔姆,

又是梦。

我在梦里与家人相会,这不是什么新鲜的梦,一张熟悉的桌子,盘子里有苹果派和小馅饼,烛光闻上去像朵茉莉花……到了最后,一切物事总要流水似的散开,桌椅化为齑粉,而我们跌坐在晒烫了的石板路上,把一块琥珀色的奶油糖切成六小块儿,分食最后一顿团圆的午餐。然而为何这一回的梦与以往不同?您第一次出现在这个梦里,穿着笔挺的白色军服,甚至还佩戴着一枚铁勋章,坐在亨利克身边。可我又在哪儿呢?

改变往往令人害怕,我想要挣脱这样的梦,却先看见您替我伸出手,拿起原本属于我的那一块糖,和我失去的那些人——慈爱温柔的父亲母亲、固执鬼亨利克、俏皮的里贾娜和端庄的哈丽娜,一齐吃掉了它。

像只点着火的炸弹似的,我从梦里猛地跳出来,使劲抹了一把额前的冷汗。我还在家,在华沙,和西伯利亚的雪原相距几千万里,却恍惚觉得从此失去了您,梦醒仿佛永别。

——瓦迪斯瓦夫·什皮尔曼

 



维尔姆,

我不打算把信交给您的家人。倒没有什么特别的缘故,我仅仅觉得这是独属于您和我的文字。它们当然更不该像另一册回忆录那样,为了别人的眼睛失去自由,承受不得不做的涂改,例如一位奥地利籍天使。在和平年代,为何真话仍要穿上囚衣?这实在太荒唐了,当我歌颂美德时,竟只好用谎言勾勒它。

了解您越多,您的勇气越令我害怕——感谢那次巡演,我终于有机会拜访您的家庭,隔着许多年,阅读您过去从军邮寄回家的文字,它们就像是一堆密密麻麻的弹片,随时可能使您粉身碎骨。那时您甚至还在指挥部的阁楼上圈养过另一颗炸弹,用面包、大衣和温暖的善意。

遇上盟军队伍的那天,我本来躲在您熟悉的老地方,却被久违的笑声吸引到外面,险些为了自己的莽撞送命。不过误会冰释以后,年轻的波兰中尉很快变得热情起来,招呼我跟他们的队伍一起回去,换衣服,吃东西,再冲一个热水澡。我洗了很久,水温有一点高,溅在伤口上的时候就像烧红的铁钉钻进去,之后也许还会肿起来。我却顾不得那些,不过是修复罢了,等这工作一完成,我就可以在华沙的每一条街道自由行走,朝天空大喊大叫。瞧啊,头顶会唱歌的花洒多么可爱,我甚至由它想到,未来要写一支荒唐透顶的哗啦啦交响曲。温暖的水流渐渐冲走身上血的味道、灰的味道,我就要从一个战争中的人变回一个正常人了。然而我也在渐渐失去面包的味道、果酱的味道和您外衣上烟草的味道,想到这里,一时间快活的花洒仿佛又垂头嚎啕起来,方才流出的歌声成了滚烫的眼泪。这泪水愈来愈烫,令我喘不上气来。

后来似曾相识的感觉又一次攥住了我,那是我最后一次打听您的消息,喉咙被太多话堵着,反而连半句挽留都说不出,只好张口结舌,眼睁睁地看着希望也步了那些珍贵的味道的后尘,被时间卷走,被现实掩埋。

一位老人总不免爱上从回忆里翻翻拣拣,无论其中埋着多少根刺和怎样的珍宝。“我是……我过去是钢琴师。”“弹吧。”“我还有一件更暖和的。”“什皮尔曼,波兰广播电台。”“战争结束后我会去听您演奏。”战争刚结束时,我还像是一棵病树的根,没力气扎进脚下的土地,终日踩在虚空里,直到钢琴为这具飘着的空壳重新注满生机,再系上和世界连接的纽带。我爱我的钢琴,她是我最最亲爱的骄傲与珍宝。可此刻我和我的钢琴又能为您做什么呢?无非是留在家里,为您弹一首传不到耳边的曲子,祈祷遥远的冰天雪地里多留住一小时的阳光。您睡在那儿,或许有个好梦。

昨晚我终于又梦见您,您仍当盛年,仍然挺拔俊朗,深金色的短发拢在耳后,比几十年前不过稀疏了一点。而我呢,满头银白一直堆进前额的皱纹,就像在屋外站了整个雪夜,眼睛里也积了不少尘埃,幸好总算还看得清您。这该是个可爱的预兆吧,我们还会在另一个世界相遇,我也可以安心搁笔,留下许许多多话,等待再见到您,与您当面细提。

——瓦迪斯瓦夫·什皮尔曼




他的信写在纸上,断断续续地写了几十年,全锁在一只木匣里。过世前他亲手点着了它,又推开窗子,放走自由的灰。另一个人给他的信有时写在雪地上,有时写在墙角的灰里,不必寄出,也无计留住。一九五二年八月,最后一行字被风抹平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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